徐悲鴻評價任伯年和張大千
- 發(fā)布時間:2016-02-03 10:54:55 來源:人民網(wǎng) 責(zé)任編輯:畢曉娟
原標(biāo)題:徐悲鴻評價任伯年和張大千
任伯年畫作
徐悲鴻先生四十歲時評說張大千為“五百年來第一人”,比《任伯年評傳》早了十四年,顯然贊賞之余,缺乏周密思考、邏輯論證。
張大千繪山水畫
先說2015年6月16日,也就是美術(shù)大師、杰出的美術(shù)教育家徐悲鴻先生6月18日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前夕,大師夫人、“懷鴻室”主人廖靜文先生離開人世,駕鶴西去,從此和徐先生在天國相逢,永遠(yuǎn)在一起。
由此想到,1982年年底,我有幸較早拜識廖先生,她時近花甲之年。那次,我同一個青年編輯到北京圖書館(今中國國家圖書館)等調(diào)查明刊《十竹齋書畫譜》善本情況,同時為《朵云(中國畫藝術(shù)叢集)》等組稿,用了一個晚上去拜訪廖先生,請她寫點深入回憶徐先生及其藝術(shù)的文章。她說,回憶到的基本上核對資料都已寫了,寫成《徐悲鴻一生》,書稿交給中國青年出版社,8月份出書了。她家住在虎坊橋一帶,離榮寶齋不遠(yuǎn),鋼筋水泥建造的方盒式公房,樓層較高,樓梯過道轉(zhuǎn)彎處的電燈也很亮,找到她家很順利。第二天一早,遵照著她的指點,我們懷著朝圣藝術(shù)大師的虔誠,參觀了徐悲鴻紀(jì)念館。總的印象是,展館內(nèi)容豐富,而徐夫人畢竟是位六十歲女性,館辦起來可真不容易。她給自己的齋室取了個號,叫“懷鴻室”,懷念遠(yuǎn)去的“鴻”——徐悲鴻,直到永遠(yuǎn)。
那天晚上,我們告別臨行前,廖先生特地取出新書,鄭重地用鋼筆題句簽名,每人贈送一本。我第一次見到大畫家徐悲鴻先生的夫人,也是第一次獲得珍貴的女性長者簽名本,心情由衷地有點激動,就對她說,謝謝!徐先生是我們大家敬仰的愛國大畫家,回到上海一定認(rèn)真拜讀,爭取寫點學(xué)習(xí)心得,做點宣傳。這本書寫得感情真摯,文字清淺,內(nèi)容動人,讀了之后,寫成了《奮進(jìn)不已為中華——簡評〈徐悲鴻一生〉》,寄給《文匯報》,想不到較快在“筆會”上披露了。屈指算來,這已是三十二年之前的往事了。廖先生所寫的這本書,在她生前也已經(jīng)增訂,改名為《徐悲鴻傳》印行。
由《朵云》叢集,我又聯(lián)想到1982年編輯第三集時,刊發(fā)徐悲鴻1950年冬所寫《任伯年評傳》,墨跡圖照、文字謄錄是徐先生弟子黃養(yǎng)輝先生提供的。黃先生在《徐悲鴻與任伯年評傳》中說,徐先生一生重視實踐,擯斥空談;對藝術(shù)持論極嚴(yán),不肯輕以一言評人。徐先生在該文中,定任伯年“為仇十洲以后中國畫家第一人”,并且斷論“殆非過言也”。自1982年以來,我總覺得,徐先生對中國畫史上評價最高的似乎有兩位:一是晚清的任伯年,一是現(xiàn)代的張大千。
徐悲鴻自童年時,見父親一次進(jìn)城,回家憶仿任伯年《斬樹鍾馗》一畫,始知任伯年名頭,一生酷愛任氏的繪畫藝術(shù);并于1930年起,對王一亭、黃震之、吳仲熊、黃君曼、陳之初、章誠望,以及任氏子女任堇叔、任雨華等,先后作了持續(xù)耐心深入的訪查核實,更研讀任氏杰作,分析思考,歷時二十年,才寫成《任伯年評傳》。這在今天急功近利的浮躁年代,很難做得到罷?這篇學(xué)術(shù)性的藝術(shù)家評傳文字,史論結(jié)合,辨析精辟,中西兼顧,嚴(yán)謹(jǐn)生動,絕非一般泛泛空論者可比。
該評傳高明處還在于,徐先生于本文,以法國老師達(dá)仰先生的法文題贊譯成詩意般中文作為結(jié)語,時間上還早了四年,而立意立論也達(dá)到了令人信服、甚為有力的完美境地:
多么活潑的天機,在這些鮮明的水彩畫里。多么微妙的和諧,在這些如此密致的彩色中。由于一種如此清新的趣味,一種意到筆隨的手法?!⑶抑挥米詈唵蔚姆叫g(shù),——那樣從容的表現(xiàn)了如許多的物事,難道不是一位大藝術(shù)家的作品么?任伯年真是一位大師。(達(dá)仰·巴黎·1926年)
徐先生這種層層推進(jìn)、臻于高潮的論據(jù)論斷,所引用的可是外國大畫家的難得的評論推許!而且是徐悲鴻1930年訪談王一亭之前,在法國留學(xué)時期的1926年!
我的想法是,徐悲鴻的這篇評傳文字,是深入調(diào)研、深思熟慮、長期積累形成的具有相當(dāng)重要的學(xué)術(shù)性、文獻(xiàn)性,值得我們后人高度重視的學(xué)習(xí)范本。我大約估算了一下,如以仇英生于1494年計,那么到任伯年1895病故,恰好有四百年歷史;仇英卒于1561年,可以蓋棺定論來說,則到1950年也將近有四百年歷史。因此,徐先生說,任伯年是仇英以后四百年來中國畫家第一人。
多年以來大家都熟知的,徐先生又評述過張大千,是“五百年來第一人”。這個說法,見于他為中華書局1936年版《張大千畫集》所作《序》。第二,這個“五百年來”同仇英以后“四百年來”相交有所重復(fù)。所以,是否隨感而發(fā)、隨意而說,有點捧場之嫌?那么張大千和任伯年,究竟哪一位是第一人?
據(jù)2015年5月1日《文匯報·筆會》刊陳長林《名家自矜 何必當(dāng)真》一文,說張大千頗有自知之明,對“五百年來第一人”沒有照單全收——他謙虛地回應(yīng):五百年來第一人,說得太過了,太過則近于開玩笑了。但他對自己的鑒定能力,毫不謙虛地自稱“五百年來精鑒第一人”。還得意地說:“一觸紙墨,辨別宋明,間撫簽賻,即知真?zhèn)??!痹撐淖髡卟埓笄г谧陨韽N藝、畫藝比較上,定廚藝高于畫藝,未必沒有“開玩笑”的成分。
自然,徐先生與張大千為好友,對他是很了解的,可以說深知張的生活習(xí)性脾氣與繪畫習(xí)性風(fēng)格,在張大千1950年出國后是否回國等問題上,是很有識見的,也是一種評價。據(jù)王震編《徐悲鴻書信集》(大象出版社2010年4月版,259頁),致陳從周第二、三封信中,徐悲鴻稱:“聞大千先生在川派到一千份公債,此事甚為難!”(1949年10月28日)“大千先生返國之事,我與同人皆在商討,因為既歸便難再出,必須計劃妥善,方可去信,既去信,必求省效,以是遲遲?!保?951年元月12日)
2013年4月,“一紙飛鴻——上海圖書館藏尺牘文獻(xiàn)精品展”開幕,并出版《中國尺牘文獻(xiàn)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版),新見到徐悲鴻1950年致陳從周二信墨跡。前者10月21日提及:“大千先生至印度恐系無可如何,我們希望他來北京與我們同樣生活,若照他以往之豪華情況則不可能矣?!焙笳咴?5日信中強調(diào):“我則標(biāo)榜任伯年,我之評價尚較足下為高。我以為中國自有畫以來,若伯年者不能過二十人,因彼于人物、寫像、山水、花鳥皆第一等也。特彼為抒情詩人而未為詩史耳(上海吳仲熊家藏伯年《八仙》四幅中,韓湘、曹國舅幅實是仙筆,古今所無)。其花鳥為大地古今第一。八大、石濤不過在極惡劣之董其昌后,反其作風(fēng)而已,實未嘗創(chuàng)制一幅極頭等之作(八大有一幅好荷花,石濤有一幅墨團(tuán)團(tuán),確是好作品,其外多未見成功)。當(dāng)然此乃我個人意見。二人確有奇才,特學(xué)力未充實耳。又石濤文筆甚佳,有奇思妙想,此則伯年所不能。吾人就畫能(論)畫,正不必牽涉其他問題。惟當(dāng)年欣賞繪畫之人,僅為文人一個階級(層),其他人皆無份,是以致其范圍如是之窄也?!?/p>
在這封信中,徐悲鴻堅持強調(diào)人物畫、寫像藝術(shù)的重要,形象思維寫實的重要,才氣之外學(xué)力功夫即繪畫技巧能力的重要,而且他自己也是一直這樣實踐的。因為他秉持一種理念:“繪畫之重點在人”,要多加研究。這封信也再次證明,徐悲鴻對任伯年的評價發(fā)自內(nèi)心,非常辯證,經(jīng)過深思熟慮,反復(fù)比較,論其長短,真誠而嚴(yán)謹(jǐn)。并且他認(rèn)為,中國自有畫以來,如任伯年全能特異卓絕者,僅二十人以內(nèi)而已。這可視為徐悲鴻撰寫《任伯年評傳》的預(yù)演和前奏,醞釀已久。到是年冬天,已趨于思考成熟,他走筆成文。
在《任伯年評傳》中,徐悲鴻指出:“學(xué)畫必須從人物入手,且必須能畫人像,方見工力。及火候純青,則能揮寫自如,游行自在?!逝e古今真能作寫意畫者,必推伯年為極致?!薄安暧诋嬋讼?、人物、山水、花鳥,工寫、粗寫,莫不高妙,造詣可與并論。蓋能博精,更借卓絕之天秉,復(fù)遇渭長兄弟,得畫法正軌,得發(fā)展達(dá)此高超境界。”徐悲鴻接著強調(diào):“但此非徒托學(xué)力,且需懷殊秉。不然者,彼先輩之渭長昆季曷無此詣哉?”徐悲鴻記任伯年杰作,也較信札為詳:“首推吳仲熊藏之五尺四幅《八仙》,中之韓湘、曹國舅幅,圖作韓湘拍板、國舅踞唱,實是仙筆,有同(陳)之初藏之《何仙姑》?!说戎閳A玉潤之作,畫家畢生能得一幅,已可不朽。矧其產(chǎn)量豐美,妙麗至于此哉!此則元四家、明之文沈唐所望塵莫及也!吾故定之為仇十洲以后中國畫家第一人,殊非過言也?!辈⒄f,只是“伯年為一代明星而非學(xué)究,是抒情詩人而未為史詩,此則為生活職業(yè)所限”;方之古天才,近于太白而不近杜甫。
綜上所述,關(guān)于任伯年的評價從信札到評傳,徐悲鴻這些論證,并非心血來潮,更非表面應(yīng)酬——他完全沒有必要,去討好已故的海上畫壇領(lǐng)軍人物任伯年。何況,徐悲鴻還盡其心力,以油畫妙筆作《任伯年畫像》,讓人們在研讀《任伯年評傳》時,一并領(lǐng)略到任伯年的獨特風(fēng)采。
補記:2015年8月24日,我在“上海書展”購得《回憶張大千》一書,讀了數(shù)篇文章頗有感觸。
徐悲鴻先生四十歲時評說張大千為“五百年來第一人”,比《任伯年評傳》早了十四年,顯然贊賞之余,缺乏周密思考、邏輯論證。以至于《張大千畫集》出版三十六年之后,張大千在1972年“四十年回顧展”的《自序》中這樣說:“先友徐悲鴻最愛予畫,每語人曰:‘張大千,五百年來第一人也?!杪勚?,惶恐而對曰:‘……是何言也。山水石竹,清逸絕塵,吾仰吳湖帆;柔而能健,峭而能厚,吾仰溥心畬;明麗軟美,吾仰鄭午昌;云瀑空靈,吾仰黃君璧;文人余事,率爾寄情,自然高潔,吾仰陳定山、謝玉岑;荷芰梅蘭,吾仰鄭曼青、王個簃;寫景入微,不為景囿,吾仰錢瘦鐵;花鳥蟲魚,吾仰于非闇、謝稚柳;人物仕女,吾仰徐燕孫;點染飛動,鳥鳴猿躍,吾仰王夢白、汪慎生;畫馬則我公與趙望云;若汪亞塵、王濟(jì)遠(yuǎn)、吳子深、賀天健、潘天壽、孫雪泥諸君子,莫不各擅勝場。此皆并世平交,而老輩文人,行則高矣美矣!但有景慕,何敢妄贊一詞焉!五百年來第一人,毋乃太過,過則近于謔矣!’”這里,張大千很明確:捧場過頭則近于開玩笑了。
以上文字見諸張大千次女張心慶《回憶爸爸幾件事》,原載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3月版,全國政協(xié)文史和學(xué)習(xí)委員會編《回憶張大千》第309、310頁。
順記一筆:《回憶張大千》一書于1988年3月首次以《張大千生平和藝術(shù)》書名出版,首篇即1936年版《張大千畫集》的《序》,只是我查檢了上海辭書出版社所藏該書,見原《序》標(biāo)題改為“五百年來第一人”,原《序》結(jié)尾“丙子三月徐悲鴻”成了“廿五年夏悲鴻”,原《序》中“縱情揮霍”下脫了“其所揮霍”。一篇短文,不知怎么,有了如許改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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